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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谁家小谁的自留地

Jiangfeng

September 24

被陕西小吃老板给震了!

娘的,这一周忙死了,终于喘口气,讲点毛的。

今早去JFK接人,完了顺便去flushing早餐,本来想去天津包子那儿,因为想着凉皮,
就溜达到了黄金商场。

一年前,从mit上得知新开了一家陕西小吃,很地道,于是一路流着哈喇子就来了。当
时不早不晚,下午3、4点钟,谁成想别家还好,他家连找个位置都难。总共就巴掌大块
地,前店后厂,三四十岁的老板和一个年龄更大点的阿姨跟唱二人转似的忙得脚打后脑
勺。

东西味道还是不错的,凉皮好吃又便宜,肉夹馍、各种扯面、羊肉汤之类的都不错。吃
饭的更是夸张,也就一会的功夫,竟挤了个水泄不通,大呼小叫,“给我来俩肉夹馍”
“两份凉皮带走!”……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该老板,气质沉稳大气,任你大呼小叫,他仍丝毫不见忙乱,一边帮
着做,一边接单子、打包、算帐、收钱,哪份不加辣,哪份不加香菜,记得一清二楚,
没见出一点儿错。当时心中暗想,此人定能成事,结帐时玩笑道:“不如早点把旁边的
铺子也盘下来,你这儿才能发挥规模效应。”老板苦笑“寸土寸金啊,难!”

再见已是一年后,果然旁边的铺子盘了下来,规模大了一倍,而且还是和新开时一样干
净整齐。老板人在,生意大概不错,人更见从容。

此时正是早饭点,人不多,和老板说,来俩膜、两碗扯面。老板说,太早,面还没做好
。正犹豫吃什么。老板开口了:刚做好的羊鞭汤、牛鞭汤,来一碗?

我和老大对视了一眼,脸上有斜线划过,羊什么汤?难道我二人面带春色不成?

老板继续推销:这东西好啊,真是好!一人喝汤,两人受益啊!

我没敢看老大,估计自己脸红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想起了那个标语“一人结扎,
全家光荣!”

老大那厢道:本来想喝来着,被你一吆喝,人家都不好意思了,给我来碗羊杂汤算了。

汤足饭饱后,哼着小曲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我对老大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就冲他把
咱婚了多年的老夫老妻都说脸红的份上,日后定有大发展!
 

想念路边的卤煮和鬼街的麻小(2003年写于网上)

要让我描绘一下北京——这个生活了七年多地儿,还真有些难度。大脑立刻以Intel奔四处理器般的速度快速搜索各种美丽词汇,最后窗口弹出俩词儿:卤煮火烧and麻辣小龙虾?

自己都觉得有点汗颜,咱好歹也是三岁即能把《琵琶行》倒背如流的才女啊,到显摆的时候却把俩名词当形容词用,俩还都是菜名。还真别说,这还就是本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之处了。

想那一口大黑锅,炖着满满一大锅心、肺、肠、肚,不太亮堂的路灯下,那老汤愣是边咕嘟边闪烁着诱人的光亮,就比那大钻戒还诱人。这时候要是让我选钻戒还是卤煮……还是选钻戒吧,那玩意儿卖了能买多少碗卤煮啊?再说那浓郁而又独特的香味,顶风能飘出去二里地,什么香水百合,根本就没法比。

“老板,来一碗卤煮火烧!”“您坐着,马上就得!”先把一火烧扔汤里先泡着,再把黑不溜秋的猪下水各捞上来点,搁在那块儿陈年老菜板上,三下两下,就剁成了小块,那火烧依法炮制,都搁碗里,再来一大勺汤浇在上面,这心里立刻觉得让汤给浇热乎了。然后就是那画龙点睛的调料,来一勺蒜汁儿,“老板,您再给加一勺。”“对喽,姑娘,这蒜少了就不提味儿。”再来腐乳汁儿、辣椒油,这会儿,你就像巴甫洛夫训练的那条小狗,不可能不流口水。最后别忘了香菜,然后甭管谁,都跟抢似的从老板手里接过那碗卤煮,您就甩开了吃吧!

正宗的卤煮火烧早先得在街边儿上找,你说它不卫生,就没听说谁吃了拉肚子的,近些年都登堂入室了,咋就觉得不那么香了呢?要说老北京那古老的文化历史底蕴都沉淀在那浓浓的汤里了,那叫一个深厚、那叫一个丰富,啥时候你在异乡,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碗卤煮,给您道喜了,这就是爱上咱老北京了。这就是魅力。

麻小是近年来火起来的东西,据说最早是南京兴吃这种小龙虾的,一下子对了北京人的脾气,霎那间“洛阳纸贵”(餐巾纸的纸)。火红的辣椒、麻死人的花椒,衬着一大铁盘子红堂堂的小龙虾,还没吃到嘴儿就爽死了。小龙虾是用碟子盛的都是外行,那几只能吃出味道来吗?我和俺那搭档都是先来五十只解解馋,完了再要上二三十只就着疙瘩汤品着。吃的时候管你绅士淑女、蓝领白领都得是两手齐上,风度全无。所以吃麻小得跟你最铁的哥们去,哥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吃得很难看,他们只怕你吃得比他们多。所以和哥们就得去东直门的簋街,那一街的大红灯笼,那小得椅子直打架的铺面,就要的是这份亲热劲儿。麻小的辣味“硬是要得”,没辙,只能猛灌啤酒,啤酒喝多了能不想上厕所?这时候就看出来女性的优势了,那一手的辣味,没个一两天就甭想下去,可怜男同胞的命根子啊!

簋街的好处多了,吃饱了搬把椅子往街边一坐,你就看吧,满街都是靓女。(我只让你看,别的可不是我教的啊)没喝够,更好办,打个车转弯儿就是三里屯,泡饿了再回来吃,反正兜儿里那点儿钱,不花光了自己都不甘心。这就是新北京、新人类的生活,热烈、火红、还透着些许的颓废,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女中的女尼和男僧(未完)

1
为了避免说出来后的惊人效果和猎奇目光,我甚少和人提及我的初中
不是羞于提起,而是从心里爱她
母校那叫一个美啊,坐落在松花江边摇橹人旁
从教室的窗子望出去,是一个上百年的天主教堂,哥特式的建筑优雅秀气
楼侧的回廊爬满浓郁的枝藤,秋天就垂下串串紫色的葡萄
冬天有雾凇的日子,整个校园会变成晶莹剔透的冰雪王国
我们就是里面的仙子,如果不用扛着铁锹出去铲雪的话……
 
女中,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
通常说到这里,就会听到两个特别没创意的问题
 
对,在籍学生没有男生
错,我们那里有男厕所,尽管只有两个蹲位
 
女中最早是天主教会学校,只收女学生
我妈上学那会,也还是女中
大概文革时造反派不乐意了,新中国难道还培养资本主义洋小姐?
改!十中,男女混校,
没成想后来又改革开放了,这么有特色的东西不能丢啊
改!女中,男生都轰出去
 
原本是只有初中的,可是不挣钱阿
后来添了职业高中,美容美发宾馆服务舞蹈礼仪啥热门办啥
我上学那会,还是以初中为主
市里除了五中就是女中最厉害了
现在职高搞得风生水起,家里有女孩子学习一般的争着抢着往里送
好歹学点本事,还包分配
学校腰包也鼓了,底气也足了
前两年居然把我高中那块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买了下来
搬了
 
2
还是说我记忆中的女中吧
电视小说里的女子中学,一定是校舍如画美女如花
一色海军兰的校服,裙子刚到膝盖
还有个特别严厉的修女嬷嬷,把女娃娃们管得服服帖帖
我的母校也差不太多,不过没有统一的校服,严厉的老太太倒有一大堆
 
和职高那些亭亭玉立的白天鹅比起来,我们是还没成形的丑小鸭
校门前接人的一般都是等白天鹅,偶尔等初中的,也是我们中早熟的,凤毛麟角
 
媚琪是比较著名的一个,
漂亮,是很成熟的那种,一个初中生,个头就有1米7,
而且身材凸凹有致,走起路来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块地方不动
看过青蛇没有,就是蛇精那种扭啊扭的走法
一句话,人如其名,媚!
电视上放武则天,大家开始叫她媚娘
 
开学没多久,就有男生在门口等媚娘
媚娘不愿意理他,他还不知道眉眼高低地站门口喊
没两声就把学生处主任,媚娘她亲大爷,给喊出来了
主任三拳两脚把那傻小子打跑了,再没敢来
媚娘在她大爷的监管下上完初中又上职高,没弄出什么大事
每天看她侧着头幽幽地从走廊这头扭到那头,我就想起“寂寞美人“四个字
 
今年回国,见到老同学笑羽,说起媚娘
前一阵子笑羽坐车经过河南街,忽然看见了人群里的媚娘
那是河南街啊,市里最大的商业街,街上行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而且十多年没见,怎么就认出她了
笑羽说,初中毕业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别人那么走过路
侧着头,慢慢地扭啊扭,
谁也不看,仿佛这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
 
听说媚娘工作很顺利,找了个对象是市长的公子
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市长家忽然要做财产公证
想来人家明的暗的藏了不少银子,不放心
我们女中毕业的闺女哪受得了这种气,掰!
据说公子哭求了多时,也没能挽回媚娘的心
后来媚娘又找了个更有钱的,不知道啥时候婚
 
3
女中毕业的女孩子们也许你在人群中分辨不出
可是相处时间长了,肯定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她们敏感,有个性,独立,坚强
不独立不行,没有男生可以偶尔撒个娇没有宽阔的肩膀来依靠
不坚强不行,再弱不禁风西施捧心也得轮流抬饭盒冬天轮铁锹
 
说到这里得控诉一下校领导
就根本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把我们十二三的小姑娘当傻小子使唤
初二那年学校忽然要翻修操场,把操场中间变成草坪
请人那得花多少钱,这么多现成的劳动力呢
初一小孩太小,初三的要中考
所以初二的每人分一块地,自己从家里带工具,翻地!
 
大夏天的顶着日头,真的是挥汗如雨啊
至少地要翻两尺深,石头瓦块一点点用手拣出来
那地学生们踩了几十年,硬得跟马路差不多
今天干不完还有明天,草终于种下去了,多少姑娘手心磨出了泡
还不算完,除杂草,还是自己那块自留地,一根一根往下揪
到现在我还有个毛病,一坐在草坪上,就不由自主地揪草
 
所以我们生活在幻想和现实的煎熬中
四个小姑娘嘿呦嘿呦地抬着装满饭盒的大铁筐往锅炉房艰苦跋涉,她们可能在联句对诗
从桥头到市政府那段长长的雪地里轮着铁锹铲子的女生们,擦汗时聊得许是琼瑶亦舒
上了高中才发现,两个男生可以拎着饭盒筐健步如飞
扫雪时,女生们多半做做样子,主要是为了男生干起活来不寂寞
 
初中时另外一个和男生有染的是白露
没错,那时候都以和男生交往为耻
女儿是水做的,男生是泥捏的,怎能让泥巴误了我们的清白
今日都已为人妻成人母,才知道或许水就是应该用来和泥的
 
和媚娘不一样,白露的恋爱那是过了明路的
白露学习好人也美,秀秀气气,大大方方
一次过年白鹭的父母来拜访班主任
我们的班主任,很不幸,是我老妈
我这双隔着墙的小耳朵听到了关于经常放学来接白露的那个小男生的只言片语
人家两个不仅是邻居世交,更是父母默许了将来结亲的小俩口
这一发现惊得我长时间不敢正视白露,每每撞见他们结伴而行脸红的反而是我
毕业后和白露失去了联系,真希望青梅竹马的能成了正果,也不枉我们全班羡慕他们一回
 
4
差不多了,该让男僧出场了
虽然说在籍的学生没男生,但还有借读的
我在的三年全校就俩,就是我们班的俩活宝
也许他们俩小学时太皮了,不幸老妈还都是女中的老师,得了,搁眼皮底下看着吧
还好俩人能做个伴,不然困在姑娘堆里几天就疯了
 
我们上体育课,俩人就拿个篮球你扔一下我扔一下
我看着都没劲,最尴尬的是上生理卫生课
再遇上阴天下雨,俩人就只能在走廊里傻站着数雨点
我一度不解他们俩对着这么多小女生心里就没那啥过?
还真乱花迷人眼,片叶不沾身了?
 
老辛也就算了,还是岚子总结的好
我能碰他吗?咱英语老师对咱们多好啊,就是看他妈的面子上也不能动她儿子啊
再说了,要是不看咱老师的面子,我还为啥泡他,脑子进水了?
老辛细高挑,驼个背,带一副深度近视镜,脑子还特笨,学习贼拉不好
那会要是知道他姥姥北京有套四合院是专门留给他,兴许,哪个姑娘一时糊涂也没准
 
老肖就不一样了,他肯定有点啥事
老肖长得挺端正,不讨厌,个头也有1米八多,
学习也还行,中上等吧,篮球排球打的都不错
总之各方面都还说得过去,但是我有段时间特烦他
 
为啥,上了高中,也不是怎么分的,老肖偏偏跟我一个班,还同桌
同学们自我介绍,我说女中的,完了坐下,他紧跟着站起来,我老肖,也女中的
大家都乐了,我这个气啊,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我和他的关系
又站起来说,我们那是有男生,不过跟女生也差不太多
同学差点没乐翻了,我为了我这句话后悔了好几年
那会我不仅事妈还有点傻X
 
老肖当时就笑笑,后来也没生气的表现,现在我能打两杆台球还是他教的呢
脾气好吧,所以他没跟哪个女生那啥一下我觉得奇怪
后来我老妈才跟我说,老肖偷偷给冬子写过纸条
冬子上交了,我妈把条还给他没说啥,也没告诉他妈,这事就这么了了
原来老肖眼光不错啊,我眼里班里最好看的非冬子莫属
 
上了高中老肖也不是受啥刺激了,和7班一个体育生好上了
那女孩要啥没啥,长的真不好看,体型也空前绝后,个子和老肖倒是般配
可能心灵美吧,两人轰轰烈烈地恋了好几年,气得他妈差点没上吊
后来还是掰了,现在找没找对象也不知道
 
5
转过头来说说我老妈
老妈不易啊,女中毕业了保送一中,结果家穷念不起了
上头一个哥哥上大学要钱,下头四个弟弟都等着吃饭
16岁开始教师生涯,从外县开始教起
白天对着比自己都大学生装老师,晚上躲屋里想家想得直哭
老妈教过哪些学校我也不记得,她后来降伏学生的高超本事可能是在工读学校练出来的
当然后来回到女中,一直到退休
 
老妈带班一般都是从初一到初三,感情深,
每年过年她的学生以班为单位来家拜年,初一到十五基本闲不住
小时候放学了没事就在我妈班上混,最好玩的还是男女混校时的学生
大概八几届的班上有一对,那真是璧人啊
女生叫李曼,一米七,好像挂历上走下来的大美人
男生叫金刚,一米八,一表人才而且嗓子特好跟蒋大为似的(那会儿说“像蒋大为“是绝对的夸人)
俩人当时颇为暧昧,班上同学都知道,没事就拿俩人打趣
 
被我发现后可把我兴奋坏了,满楼边跑边喊“金刚李曼,李曼金刚……”
你说我当年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兴奋个啥啊
俩人又羞又怕,领着我给我买了不少好吃的
叮嘱我千万不能告诉我妈,其实我妈早就知道了,啥事能瞒过她老人家啊
后来俩人没能走到一起,不过他们班每次聚会的保留节目
都是让两人重温恋爱经过,不从就让我喊“金刚李曼”
 
最后他们也没能走到一起,大家都为他们惋惜
金刚后来去了电台作播音员,后来我到北京读书,从收音机里又听到他的声音,调到北京某电台了
李曼先作了模特,后来转行成了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牌子,李曼冬装,不知道有人听说过没
老妈教过一届又一届混校的学生
所以我见过早恋的,见过打架的,见过咋说都不学最后辍学的,
也见过旷课逃学混社会后来被老妈感化跪下来叫干妈的
比较起来,我读初中时的女校和我们那时的小心灵一样水灵纯洁纤尘不染
自然也少了许多乐趣,
 
September 12

第三章 告别动荡的日子

8

 

吴迪也看见我们了,冲那几个和他一样道貌岸然的家伙打了个招呼,迈着军人般的步伐走了过来:“今儿真巧啊,这不是徐铃吗?这女大十八变,漂亮得我都认不出来了,我还说这是哪个电影明星呢!”徐铃立刻脸上盛开了一朵喇叭花:“吴迪啊,快八年不见,你也人五人六的啦,嘴还是那么甜!”

还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我没理他,低头继续跟盘子里的小龙虾较劲。他们俩倒是言谈甚欢,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眼看眼皮底下的盘子就要被我清空了,心里十分矛盾,不知道理还是不理他。吴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丫头,还生哥哥的气呢?这些年没见了,你还这么大脾气。”

一声“丫头”仿佛清风,吹散了我攒了一下午的郁闷。我抬起头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嗓子里好像堵上了一大块龙虾肉。从街上的偶遇至今,第一次这样近地端详那张熟悉却不复青涩的脸。头发不再短得像个新兵蛋子,却也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胖了,少了好多棱角;眼睛也不再是两湾清水,深深地,看不清里面深藏的东西。他悄悄地笑了,眼神一如当年般温柔,一切好像又回到从前,我梳着翘翘的马尾巴,他带着绿色的大檐帽,我们感情的画布还都是一片雪白……可惜红颜弹指老,今天的画布不说是破抹布也差不太多,早不知被谁涂抹上五颜六色的痕迹,或浅或深,再难抹去。我一时无言。

刚好此时汪洋从洗手间蹦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装作才发现吴迪一样:“呦,这不是吴经理吗?这是与民同乐啊,还是这儿指点饭菜的颜色搭配来了?”

一句话把我们大家都逗乐了!吴迪说道:“你看看,我这一下子把你们都得罪了,真是该死!公是公,私是私,千万别记恨我,再说我和李争、徐铃都是老朋友了!来,我先自罚一杯!”

他这么一说气氛立刻缓和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和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吴迪毕业后在部队混了几年,接着转业进了IT做销售,偶然间遇上一在惠友做副总裁的战友,顺理成章进了外企,男人三十一支花,他现在正是扶摇直上春风得意的时候,那日渐雄伟的肚皮就是明证!

临走时吴迪半开玩笑地说,“李争,当年你可是伤透了我的心,我把少男一颗赤诚的心捧到你面前,你却无情地把它切碎了下酒。我在人前那是强颜欢笑,这里到现在还空着呢,看你拿什么赔我!”

看着他潇洒地离开,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二天,吴迪让快递送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青艺小剧场的门票和几瓶眼药水。我把眼药水拿给右眼红得跟小龙虾似的汪洋,他感叹“丫心真细,姐姐你得学着点!”;看见门票,徐铃乐了:“李争,你别急着从了,慢慢享受追求的过程,我们也好跟着鸡犬升天!”这帮孙子,见利忘义,枉我平日里跟他们掏心掏肝!心里也不是没有感动,这么好的人,当初我怎么就放了手呢!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我真是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剩下多少可能!

吴经理这一流销售人员的手腕稍加施展就俘虏了汪洋和徐铃,天天拽着我赴吴迪的约。我和汪洋喜欢看话剧,最难买的票他都能弄到;汪洋说最近某人的画展比较闻名,第二天票就送到门口;四个人热热闹闹,都让我忘了遇见他之前的生活是怎样!偶尔最热闹的时候,我会觉得灵魂忽然冷静下来,抽身世外,冷眼旁观这四个所谓的都市男女,一个一个其实不过是皮囊。尤其看着吴迪,觉得他不过是个陌生人,八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八年间又充满了我幻想出来的假相,坐在那里谈笑风声的对于我来说实在只是个吴经理。世间万物有什么能永恒?人也一样,爱情也一样。二十岁吴迪的话言犹在耳,男人的使命简单而神圣,一要捍卫家园保卫祖国,二要疼爱自己的女人,不让她受到伤害。年轻时遇到的人说过的话,不知道他自己还记得多少!

和惠友的项目陷入了僵局。吴迪这个家伙狡猾得紧,下了班就闭口不谈工作,说是影响心情。上了班就拖拖拉拉,今天说把这个图标换一下,明天说媒体的覆盖面要增加,我和汪洋三天两头就往惠友跑,计划和预算改了又改,他就是迟迟不跟我们签合同。闲时,我玩笑般地催他,他就可怜兮兮地一脸无赖,“李争,我也有难处啊,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干脆吊死算了!”陈大姐跟我交底,说他并没有接触第二家公关公司,可以放心修改设计,煮熟的鸭子飞不了。我干脆乐得轻闲,心说,好你个吴迪,姑奶奶陪你耗,我看你能耗到什么时候。

这样的繁华热闹,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夜里忽然想起,自从上次林峰在我家喝多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一个电话打过去,他还在公司加班。

我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林峰,还忙呢?”

“没事回家呆着也是呆着,跟公司玩会儿。找我有事?”他声音里带着惊喜。

“……那个《可可西里》我看完了,你那儿还有什么新片吗?”

“你想看什么,欧美的还是国产的,言情,武打,还是……”

“你怎么跟街边卖盗版似的,还挺全,随便吧,什么都行……”我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了。

沉默了一会,林峰问:“最近挺好的?”

“还行!”

“见着那个吴迪了?”我没想到他还记得吴迪。

“见着了。”我实话实说。

……

我以为他还要接着追问,他却说:“那个,李争,正好要跟你说个事,我们公司明年要派人去美国总部培训,中国的技术支持部有一个名额,我老板刚找我谈过话,说要去大概半年左右,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了心里就是一堵,“你没病吧,我觉得怎么样?我觉得着吗,你爱去不去,我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摔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直喘气,觉得心里很生他的气。仔细一想,我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跟他发什么脾气?

不想了,洗洗睡了。

 

 

9

按我们家老太太的话说,最近我总算想起来干点儿正事了。

她老人家一直觉得我不务正业,给党和人民抹黑,每回电话里不唠叨到我跪地求饶她绝不罢休。我的第一大罪状: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嫁人!罪不容赦的是我连个正经男朋友都没有。我说:“妈,不是我不找,你说就你闺女这样的,还愁嫁不出去,怎么不也得找个性格和相貌都合适的。要不我明儿个就上街找去,有人要娶我就立马跟他领证,那不是给您老人家丢脸吗!”

老太太的嗓音立刻提高八度:“你少跟你老娘臭贫,你最没正事,谁让你上大街找去了,那个林峰哪儿不好,老说找不着感觉,什么感觉,慢慢培养不就有了?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说分不分,说好不好,到底怎么回事?”幸亏我还没告诉她又遇见吴迪的事,当年老太太可是把吴迪和中央台那个气象先生宋英杰并列为心中标准女婿的人选,就凭这一点,北京消失多年的父母逼婚明天就会重现街头!

她老人家滋溜一口茶水,接着说:“你看看人家小时候跟你一块儿玩儿的海涛大龙他们,孩子都有了!你说说你,能不能不气我,让我多活几年啊?”一说起孩子来,我妈就觉得我特对不起她,她老人家一辈子要强,事事走在头里,老了老了在第三代上让我拉了后腿!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谁说我有孩子了,我说的正事是正在张罗买房。

如果把大学圈在笼子里那四年都算上,我在北京漂了都有八年了。八年,连抗战都胜利了。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北京人,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风土人情。一到周末,我就喜欢骑个破自行车往小胡同里钻,跟晒太阳的大爷大妈们聊聊天、发发牢骚,蹲在浓荫蔽日的树底下看人下棋,看半大的小子们调皮捣蛋,偶尔还给他们支支招什么的。

惦记买房不是一年两年了,隔三岔五就搬次家的日子过够了,无奈囊中羞涩,就指望着哪天出门能被个大款不小心开车刮了,然后立马赖上他,从此退休。汪洋一听我这想法就打击我:“哪个大款那么不开眼撞你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说你们现在的女同志们都是那种好逸恶劳的想法,逼得我们大好青年杀人放火抢银行,从此走上绝路!”

有时候看人家水灵灵的小姑娘开着敞篷跑车满街横行,心里还真他妈的嫉妒!怎么我就不认识这么一个款姐,也好跟人家学习学习。看看我周围的姑娘们都跟我差不多,累得灰头土脸地挣点钱,还得打肿脸充胖子,躺在美容院的床上一边享受着高档按摩霜的清香,一边心里还在想下个月的房钱也不知留出来了没有。

幸好咱政府强国富民的好政策是一个赶着一个地出台,估计被大款撞的可能性也不大了,我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了,买房!结束野狗一样的流浪生涯!

不学不知道,这买房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吴迪陪我看了几家样板间,可把我烦坏了。那售楼小姐忒能说了,侃我们这些个外行都不用眨眼睛,往往我还没张嘴,她那儿就有现成的话等着我,让我觉得今天要是不买我都对不起我自个儿!价钱也离谱,但凡能让我看上眼的,都七位数以上,我辛辛苦苦攒那点血汗钱我容易吗,也就刚够买个洗手间的,还是客用的那个。

看我天天拿个售楼画报唉声叹气,活像吃不着肉骨头的狗,林峰提醒我说:“要不你看看二手房,虽然是旧房,但是风险小,还便宜。”我不禁眼前一亮,一拍林峰的肩膀:“对啊,哥们,我怎么忘了二手房了!我这就找中介去。”

世上的事通常就是这样,你烧香拜佛孜孜以求的东西往往一波三折,比如爱情之于我;心血来潮可有可无的事偏偏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比如我在北京买下的第一个家!中介给我介绍了一个房子,大小和价钱都合我的心意。本来人家已经卖出去,都开始过户了,临时买主钱没凑到而改了主意,就让我捡着了这个大馅饼。因为买卖的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这李代桃僵得既省时又省力。

二十天不到,中介张小姐给我打电话:“李小姐,恭喜你,房子的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您随时都可以来拿钥匙了!”我激动地确认了三遍:“是我的吗?没弄错?是李争的房子没错?”然后一蹦三尺高,立马给坐在我旁边的吴晓菲来了一个热恋的拥抱!

我马上拨通了林峰的电话:“林峰,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房子的手续办好了!我今天下午就能拿到钥匙啦!”林峰马上说:“真的,那太好了,正好我下午没事,陪你一块儿去!”

从中介处顺利拿到了各种文件和钥匙,然后我们俩就直奔我的新家。一路上我咧着嘴这个乐啊,连林峰说我快赶上朱丽亚罗伯茨我都没跟他急。房子是一个十八层塔楼的十层,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不到,墙上残留的装修斑驳而丑陋,可是我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东摸摸窗子,西敲敲墙,我问林峰:“你说人也真是奇怪,租来的房子也是一样住,可就是心里不踏实,跟未婚男女躲在旅馆苟合似的。这回不一样啦,我李争也是户主了,赶明儿征婚启事我也能写上,女,未婚,品貌出众,有车有房!”

林峰笑我:“你这明显是虚假广告,先不说品貌出众那条,你哪儿来的车啊?”

“嘿,你别忘了我那还一自行车呢!”

我坐在窗台上,俯视着楼下的芸芸众生。夕阳西下,下了班的人们开始往家赶。自行车铃和汽车喇叭响成一片,孩子哭哭咧咧地跟爸爸汇报今天所受的欺负,早到家的妈妈已经系上了围裙接着当她的老妈子,油锅爆蒜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我像巴普洛夫实验室的狗一样开始分泌口水。我问:“林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房子吗?”

他笑笑:“八成是想家了吧!”

“是啊,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特生活,菜市场啦,医院啦,邮局啦,溜达着就到了。楼下还有个看门的山东阿姨,我第一天来她就盘问了我大半天,多负责啊!以后我下了班回家,那阿姨一看是我就露出淳朴的笑容,操着一口山东口音跟我打招呼,‘姑娘,回来了,给,你的报纸!对了,还有个汇款单呐。’晚上一到九点,阿姨就锁门,我要晚回来一点,她都要训上我半天,‘咋这晚呐,多不安全,明天注意啊!’多好,跟回家了一样……”

林峰乐了:“你这不是欠管吗,你早说啊,要不赶明儿我搬进来管管你?”

我瞪他一眼:“你倒是想得美!”边说边噌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以后你想来,还得问问户主我乐不乐意呢!”

我蹦蹦跳跳地出了楼门,迎面一对老头老太太互相搀扶着,拎个菜篮子买菜回来。

我主动问好:“您二老这是买菜去啦?”

老头说:“唉,今儿的菜挺新鲜,你们也快去吧!晚了就都卖没了!”

我们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他们在聊天。

“这闺女是谁啊?看着面善!”

“可能是五楼刚结婚那小两口吧,怪般配的!”

林峰听了赶紧看看我的脸色:“他们不知道瞎说,你别当真啊!”我心里说:哼,你倒是着急把自己撇清,我还不希罕嫁给你呢!

  

第二章 与己斗争其乐无穷

4

 

太阳越升越高,我趴在床上随着阳光移动,拼命想在它照得我无处可逃之前再睡上一会。诸葛亮不也曾为睡懒觉赋诗一首,“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可见,我在努力向圣人靠拢!不行啦,再躲,我就要掉床底下了,无奈中只得顶着一头乱草起身。

昨晚的狼藉凭空消失了,屋子里收拾得很整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徐铃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介绍徐志摩生平的书。“呦,田螺姑娘来过了?林峰呢?”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看我,文静得和昨日判若两人:“我起来他就已经走了。李争,昨晚我喝多了没胡说吧?”

“还行,也就是痛说革命家史来着,”我趿拉着拖鞋进厕所轮回五谷去了。

等我出来,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和徐铃是从小的朋友,有时候她可能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往往我还举棋不定的时候,她就能一针见血指出我的真实想法。可是我却并不怎么了解她。就比如说现在,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就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边吃着徐铃买来的油条豆浆,我一边跟她瞎聊。

“徐铃你说,我跟谁合适,吴迪还是林峰?”

徐铃把头埋在书里,仿佛自言自语:“林峰跟我想象中一样,斯斯文文的。搁五十年前,他就是徐志摩一样的人物!又专一又温柔,将来肯定是个好老公。你说他怎么就遇上你了,真是孽缘!他应该是属于陆小曼式的女人。”

我立刻捂起我的腮帮子:“大早上你哪儿喝那么多醋啊!哎哟,酸死我了。你要是看着林峰喜欢,赶紧收走,别放我这再让我带坏了。再说了我马上要和吴迪团聚了,他老在我眼前晃也碍眼啊!”

想起吴迪,我捏着油条噌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坏了坏了,名片可别弄丢了!”还好从昨天的衣服兜里,翻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我珍爱地把它放在桌子上,轻轻抹平。

徐铃继续为林峰打抱不平道:“我知道你嫌林峰书生气太浓,戴个眼镜,一口七十年代招牌的四环素牙!吴迪长得是不错,不过这都快八年没见,你知道他结没结婚,性格变成什么样了?就算他没变,你当年始乱终弃地把人给蹬了,他能不记恨你?”

我哑口无言。

 

(5)

 

我跟汪洋说了多少遍了,别仗着我的客户喜欢他的设计就不把老板放在眼里,一大早上他就又跟老板吵起来了。回头他钻到我座位旁边,跟我哭诉。

“姐,就他那个客户,一看就一农民,还老跟我这儿指手画脚,怎么土,怎么来,他是设计我是设计啊?字儿放那儿好好的,他非让加大加粗,都大了两号了还嫌小,还非要绿底上反红!你当是你们家院墙上刷的标语啊!回头我就跟他说去,这活儿我干不,让小田给他弄去,丢不起这人!”他说的小田,是启明专门负责排版打字的小姑娘,任劳任怨,脾气特好,只干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

“汪洋,我就跟你说这一句,进了这一行,你就得把那点艺术家的性格收一收!你美院毕业的怎么了?有本事你不吃不喝回家画画去!等出了画展,估计你人也饿得差不离了,姐姐立马给你送一副挽联,八个字:妙笔生花,天饿英才!横披:奈何!”他听了嘿嘿直乐。

“对了,汪洋,刚我给你介绍的徐铃是我发小,她的客户就是我的客户,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多帮帮她!听见没?今儿晚上跟姐姐们簋街去?”

“得嘞,那姐你先忙!”

这个小家伙儿,我不禁失笑。我认识汪洋也挺巧合的。有一回,周末我闲着没事,骑着自行车在小胡同里瞎蹿。就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细胳膊细腿的小孩,扛一DV机,指挥几个民工这个那个的。我好奇他们在干吗,就往旁边一蹲,看那个小导演瞎指挥。别说他还挺像那么回事,一本正经地给民工们说戏。

“你刚进城那会儿肯定不像现在这么油吧,看见这么多大楼,咋想的?”

“头晕呐!”那民工特老实

“……除了头晕你还想点啥?”

“这么高的楼,谁住啊,爬上去还不累死!俺们县里最高的楼才四层,那还盖了一年多呢!这得费多少砖,多少工夫啊!”

小导演直挠头,“我不是说楼……我是说你刚一进城,是不是觉得特迷茫,特困惑?……就是不知道该干啥,该往哪儿走的意思?”

“让干啥都行,只要给钱!俺家里的嘱咐俺了,干活不兴挑,城里找活儿不容易。”

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小导演终于完成了这个镜头。一回头发现我蹲地上乐得都直不起腰来了!他点根烟蹲我边上了:“操,累死我了,感情这帮哥们儿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可怜,我这瞎可怜人家什么劲儿呢!”

小导演就是汪洋,美院刚毕业,天天跟一帮搞艺术的混在一起,啥艺术干啥!整天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偶尔替人家画画路牌和饭馆壁画什么的,基本上跟蹲在街边上等活儿的民工差不太多。后来启明缺个设计师,我就把他介绍进来。小伙子对于色彩的感觉极为敏锐,经他手的作品,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就是有点艺术家的清高和年轻人的倔脾气,在公司里除了我谁的账他都不买!我们这行就这样,只要能抓住客户,谁的账你也不用买!

下午我带着汪洋和他设计的初稿,直奔惠友公司。路上我跟汪洋叮嘱:“千万忍着你的牛脾气,这个客户,姐姐我都努力了快一年了,要是能把它拿下,咱姐俩下半年的活动经费就都有着落啦!”

车到惠友,我和汪洋站在他们楼下嘬了半天牙花子。虽然康普也是全球五百强,可也就包下一层楼而已,看人家惠友,自己建了一座大楼,在这里上班是何等的气派!进进出出的男女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整个地球都要靠他们拯救!

 

 

6

 

惠友市场部的陈经理十分热情地迎出来,我们也友好地打招呼,礼貌且保持合理的生疏。其实暗地里陈大姐早就成了我们的人,出了他们公司,我们比亲姐俩还亲。周末我经常陪她逛街购物聊天泡吧美容外加听她骂老公和发牢骚,只要花钱的都是启明买单。这年头,谁跟钱有仇啊!这次的单子,陈大姐明白地表示只要设计过得去就肯定是我们的,这样启明就能顺利地进入惠友内部推荐的供应商名单,以后项目大大地有。

陈经理把我们带到会议室,一众市场部的人员早已等候在此。我明白这个过场不但要走,而且要走好!空气里适度的紧张让我斗志昂扬!

我一面说着场面上的话,例如,感谢惠友公司给我们启明的这次机会,我们十分珍惜云云,一面打开笔记本,调出幻灯片,一张一张打在投影屏幕上。

我一项一项地进行分析:这次惠友全国巡展的目的是什么,打品牌还是促销售;巡展受众包括哪些,媒体、业内人士还是最终用户;受众特点有什么,来自什么行业,IT花费多少,喜欢读哪些报纸……这些专业方面的东西,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材料熟烂在心,就凭着惯性往下讲。幻灯片交替的间歇,我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情,随着我的深入,大家的表情逐渐放松,我心说,行了,百分之九十了。

忽然门口一个人影闪过,我的话噎在嗓子眼打了个嗝。他推门进来,陈经理连忙起身介绍:“吴经理,你来得正好,启明公司的人正在讲你们这次巡展的创意,找地方坐。”他跟大家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坐在了我们的对面。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说:“基于以上对市场的了解和分析,我们启明为惠友策划了如下的宣传和实施计划……”,“首先送达媒体的将是这样的一幅广告”幻灯片一跳,全屏至一张全彩的广告。汪洋也见机把带来的裱糊好的广告小样支在了会议桌上,展示给大家。

“我们此次的创意建立在惠友巡展是全国六站为一整体的基础上:钟表代替着时代感、节奏感和速度感,暗示IT,又不引起人们的反感;惠友广告中常见的标志性小人化身为指针;六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变化为时钟的六个刻度,这样整个广告就可以按照巡展所在的城市进行定制,既兼顾了公司的统一,又有各个地方的特色。……”

下面是媒体的选择和广告投放计划等等,价格一页我故意一闪而过,我知道陈大姐也不希望我透露过多的信息。

“这就是启明对此次巡展的广告和公关创意,我们欢迎您的意见!”我简单地结束了整个介绍。

为了投影而调暗的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看得出陈大姐的脸上隐隐露出了笑意。

每个人都提了小的修改建议,还对LOGO放在广告的什么位置而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我谦虚地一一记下,心里乐开了花,如果他们什么意见也不提,才说明我们没戏了。陈大姐点点头总结道,“总体来说创意很好,吴经理,你觉得呢?”立刻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吴经理。

他拿过小样,左看看,右看看,半天没说话,我差点想问他需不需要放大镜!“不错,看得出是花了工夫的,就是这颜色我不太喜欢,而且整个设计看不太出来跟IT有什么关系。”我心里这叫一个骂,你他妈的一句话把整个设计都否定了,还生往汪洋的枪口上撞!

汪洋果然应声站了起来:“这位吴经理,我从资深设计师的角度来解释一下此次颜色的选择和搭配,总体来说,我们充分考虑了惠友的LOGO色和受众的心理,运用了几种现代而大气的颜色……”下面是一大套美学和颜色学的术语,语气十分轻蔑,言外之意很明显:你傻×就是一外行,还他妈的跟我论颜色!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了,吴经理眯起眼睛看着意气风发的汪洋,忽然笑了,从他进来以后第一次笑了,给我的感觉很怪!

我连忙踢了汪洋一脚,解释道:“广告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一是要符合整体的色调和风格,二来这也只是初稿,我们还会根据各位的意见进行调整,比如背景再加入一些IT的元素等等。”

陈大姐也站出来,“小李啊,谢谢你们精彩的策划,我们还要再看其他两家的计划,内部还要进一步讨论,有了决定会尽快通知你们。”

临走时,我和吴经理握了握手,恨恨地说,“很高兴见到你,吴迪经理!”

 

 

7

 

回到公司,我心情这叫一个郁闷,打小我就是一个不肯认输的孩子,尤其是在自己付出了心血和希望之后,就这样承认失败,我他妈的不甘心!偏我们老板又溜达过来:“今儿惠友的presentation做得怎么样啊?”我这儿正气不打一处来呢,所以跟他也没什么好气:“没戏,别惦记啦!陈大姐也不是哪儿找来一个狗屁吴经理,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挑三拣四,吹毛求疵!”

正气着呢,陈大姐的电话来了:“妹子啊,今儿表现不错,挺给我挣脸的!”我心里说,你丫要是我亲姐,我早跟你没完了!“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我心说,少跟我来这套!“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天生悲观,你给我个痛快的,就先来坏的那个吧!”

“你看你想哪儿去了。”陈大姐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坏消息是,今儿你见的吴经理好像对你们公司有点意见,这次巡展是他们部的,钱从他们那儿出,最后还是得他拿主意,所以你得做做他的工作!”这还用你说,他意见大了去了,瞎子都看出来了!

“好消息是那两个公司的方案比起你们的差远了,吴经理啥话没说,当时就给扔出去了!客观地说,你们的水平比他们强得不是一点半点。距离巡展还有几个月,我跟你说,需要的设备和机器什么的还没从美国起运呢,所以你也别着急,慢慢疏通,姐姐我这有什么消息第一个告诉你!”

放下电话,没觉得好受多少,虽然项目成功的希望越来越大,但是想起来吴迪那陌生的表情,我的心里就好像堵了一块石头。

这一天折腾得够呛,晚上我领着汪洋和徐铃直奔簋街里一家小门脸去吃麻辣小龙虾。

夜晚的簋街,透着一种盛世的繁华,满街用来招揽生意的大红灯笼让人觉得分外火红热烈。北京又张罗申奥那会儿,我就跟林峰说来着,别的什么都是瞎折腾,老外不稀罕。把审查委员会那帮人带到簋街来,满街的大红灯笼都点上,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透着真实。然后把全北京成千上万从事特殊行业的姐妹们都集中起来,穿上她们最漂亮的工作服,站在街边上举着标语。客人们走过的时候,千万个小蛮腰使劲扭着,甜甜的小口号喊着,要多专业有多专业,要多热情有多热情,我就不信搞不定那些个老头子!林峰的理智又上来了,你就贫吧,人家申奥的能听你的?听你的天下还不乱了套!你说他老在我兴头上给我泼冰水!

跑题了,接着说这个小门脸。这才叫酒香不怕巷子深,饭馆无名无姓,门前空空的连个门牌也没有。饶是这样,每天人还浯泱浯泱的来,跟苍蝇似的,没座就在外面一两个小时地等着,赶都赶不走!

徐铃今天有点亢奋,大概是第一天上班找着感觉了。打坐下她就没停嘴,唧唧喳喳地讲她今天的经历,吴晓菲都让她干了什么什么,网上那些成功案例如何如何,明天要见什么什么客户……我和汪洋就在她对面坐着,一声不吭,喝着闷酒!

千呼万唤,好不容易等到小龙虾上桌,我跟汪洋就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徐铃大概是没吃过,看着那岗尖一大铁盘子麻辣鲜红的小龙虾,眼睛有点发直,一开始还秀秀气气地不好意思下手,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捏着兰花指这按按那捅捅,后来眼看半盘子都被我们姐俩消灭了,她也就不装淑女了!

我恶狠狠地掰着龙虾腿,想象着吴迪变成一只小龙虾,正躺在麻辣汁里跟我苦苦哀求,就觉得脆生生的分外解恨!战斗的间隙我叹了口气,对徐铃说:“徐铃,还真让你说中了,他真的变了。”

徐铃大概满脑子龙虾,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谁变了?”汪洋倒是聪明:“你以前认识那个挨千刀的吴迪啊!”

“可不,世界就这么小,转了一圈,这回我落他手里了!”我简单跟徐铃讲了下午的经过,尤其强调吴迪是如何一副六亲不认的嘴脸,她也很是感慨:“当年咱们一块儿玩儿的时候,他可没这么阴阳怪气!我可提醒你,不知道他这是旧情难忘还是睚眦必报,总之你还真得小心点儿!”

“唉,姑娘我本来还想找他叙叙旧情,这下我看我也别自找没趣了,我还不至于那么饥不择食,再说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满街都是!”

徐铃拎着一条龙虾腿,跟那儿比比划划:“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说你,当初那么恩断义绝的,现在后悔了吧!早干嘛去了?”

“废话,我那会儿才几岁,还没开始发育呢,能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啊?我那完全是出于一种对我子弟兵本能的亲近和追求,就是犯点始乱终弃的错,也是我年少无知啊!”

“姐姐!你这话听起来就一当代的女陈世美啊,把谁睡了,追着你让你负责任呢吧!”旁边汪洋幸灾乐祸地接话,手里捏着个龙虾一边笑一边哆嗦。一不小心手劲使大了,啪一声,一股麻辣水就直奔右眼而去!汪洋一声惨叫,一蹦多高,赶紧蹿到水龙头那儿洗去了!

我这个乐啊,真是活该他!趁机跟徐铃说:“要不你上,妹妹就成全姐姐这回!我看他当年对你也不错,好歹你帮妹妹拿下这个单子。”

徐铃说道:“你这会儿才想起姐姐我来,原来我还真跃跃欲试来着,可是后来看得贼明白,人家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哥看我一样,看你才是看女人的眼神!”

我叹口气,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唉!当年也不能完全怪我,他一放假就有任务,我总见不着他,光写信也解不了近渴啊。而且我们俩当时不过是互有好感而已,还不到海誓山盟的时候,再加上我身边蜂围蝶绕的,一咬牙就把他给蹬了……”

徐铃忽然瞪大了眼睛,伸出她那麻辣玉手指着我身后,一脸惊讶。

我回头一看,还真他妈巧,说曹操,曹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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